這句話不知在他心中盤旋多久,
不知耗盡多大努力,
才放下男兒的自尊說出口?
眼前這位堂堂的大男孩真令我疼惜。
期盼
下雨了,我帶著老大坐在涼亭,心底殷殷地期盼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入我眼簾,撐著一把小傘,輕輕地擁著我們母子,慢步走回屋裏……
直到雨滴大如豆點,這個小小的希望漸漸地被雨趕跑,為了不被困在雨中,只得抓起老大,急急地往家裏衝,站在屋簷下,仍捨不得放棄最後一線希望,幻想著他會推開門,輕輕地問:「怎麼啦?淋濕了沒?」結果,這些真的是「幻想」!
對於外子這種「被動」的個性,為人妻的理應十分適應才是,固執的我,就是這般不死心;5年來,每到結婚紀念日,總是從早盼到晚,幻想著:有個男人手裏拿著一朵(非一束)鮮花,笑容可掬地進門來,而我這倍受疼惜的小女子,陶醉在愛的天地裏,倏地天旋地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或者臨睡前,他會多說那麼一句:「生日快樂!」(結婚紀念日與生日同一天)。
不料,浪漫對我竟是如此奢侈,期盼終歸是期盼,從未成真;年年從早上開始期望,到了晚上便是失望。新婚時,為了不讓自己的婚姻生活陷入窠臼,經常會不期地擁抱,熱情地贈予,這些增加生活情趣的小動作,卻被這個內心應該火熱,外表卻真的很冷漠的「呆頭鵝」磨損殆盡。當初的結婚紀念日與生日「隆重」慶祝,變成「一年少吵一次架」;今天,連個安慰也迸不出了……
帶老大散心,其實也是不想和他共處一室,忍受那種「相對兩無言」的困境;孰料,平時專屬於他的優點──「耐性」,此刻成了爭執的導火線;他就是有這般能耐──不說話,就是不說話。
一天就這麼無聲地相視,任時間在視線中流逝,對我這種有話直說的人,心中的彆扭真是不可言喻,頓時感到屋子裏滿是不解,「愛」被驅逐了?這段婚姻,真有如緊繃的紙,稍施微力,即有被裂之虞……
回憶起相親到結婚的那段日子,他的主動邀約、共餐、聊天,每次相聚只是笑聲,風趣的談吐,幽默、迷人的神采,在在吸引我,多麼期盼假日的到來啊!通電話也甜蜜,展信也陶醉,得知未婚妻身體不適,立刻忍著一個多小時的孤單,專程趕到,凡此種種,歷歷在目,多麼令我心動!
入門後,一一減少了,近二千個日子,屢屢期望他以言語、文字、動作或小禮物,表達對我的愛,讓我更知道自己的付出沒有白費。但,目前我僅確定,這些期望真是「白費」!這景況不知到何時才能改變?或許,這才是夫妻間最「和諧」的狀態吧!一思及自己可能「就這樣過一生?」多教人感歎!結為夫妻,卻無法如朋友般地談心、散步聊天……
轉
就在沉思、百般感慨,打算就這樣「沉默」過一天的當兒,房門開了,耳畔響起他的聲音:「妳在生氣,是嗎?」盼了五年,終於來了!心底的那堵牆,頓時瓦解,眼前剎時成為一片「汪洋」……。其實,我哪是氣,不過是「自責」,怪自己為甚麼要如此想不開。
婚後,一股腦兒栽進家庭,在翁姑、大姊、甥姪中打轉,一心只求在家庭中八面玲瓏,讓先生無後顧之憂,信守證婚人的祝福: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雖然這是一個綜合的折衷家庭),生養虔誠的後代。
五年來,卻在身心俱疲時,得不到正面、直接的肯定,甚至「另一半」也捨不得說一句:「辛苦了!」在我體諒他必須經常為家人的妻小忙碌之時,他卻將我的努力視為應然,下班後、放假時,想找他談心,他卻懶得開口,為何老公無法體會妻子的難處?心中的苦悶?「委屈」求「全」?
懷孕時,他的確相當體貼地陪我產檢,那是因為他將「老」來得子;老大出生後,私忖:愛的結晶或許能讓他自然地表情達意,但這竟也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要外子手牽手、送送花、拍拍肩、說愛我,怕是連求也無法得的吧!
坦承
而此刻的他,出乎意料地站在我面前,對我道出他的心聲,自覺孤單的我,忽焉明白,他也有感受,也在乎(愛才會在乎啊)!這會兒,著實難為他了,這句話不知在他心中盤旋多久,不知耗盡多大努力,才放下男兒的自尊說出口?眼前這位堂堂的大男孩真令我疼惜,要不是他,這場冷戰恐怕只會令我難下台階,我怎麼還能怪他「不說愛我」?
五年,終於盼到心靈相契合的時刻,果真欣喜、甜蜜、感動異常!原來,二人的形影相隨不代表心相契合、互相了解。這個晚上,多麼值得,心靈真的「坦誠相見」,在另一半面前,完全釋放、傾洩心事;經過這一折騰,我才真正懂得珍惜一個男子的赤子之心,了解到「不說」不等於「不愛」。外子也是不說,但他真的身體力行了,否則,他怎能放下「頭」的身段,主動開口?
經由表白,我才明瞭:我和孩子一直是他所鍾愛的,更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再怎麼誇大姊、嫂子的好──體諒、健談、嫻淑,都比不上他的妻子──願和公婆同住,而且包容眾多小孩在這個原本僅屬我們的「家」中活動。
由於「任性」,外子這顆美麗的心險些被我糟蹋,若非他極具「耐性」,忍受我的「使氣」,今天恐怕只會在二人關係中多加一道傷痕,而這道傷痕,真的會令夫妻二人互築籓籬,要「坦誠」,怕是難上加難了!
婚前的聊天、共餐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偕同家人外出踏青,有了孩子後,努力學著為人父,雖是「默然」,卻真是「愛我!」外子和婚前真是迥異,由人子成為人子、人夫、人父,所承之擔不下於我,為人妻的又何能一味地要先生「應該知道我的感受」,為妻的也不見得「明白人夫的想法啊!」
世事瞬息萬變,幾乎找不到「永遠」;夫妻之間能「永遠」不變的是甚麼?身為基督徒,步下紅毯之後,倆人之間不變的又「應該」是甚麼呢?
神要何西阿娶淫婦,以體會耶和華對以色列民的愛,今日我們亦藉由夫妻之愛,了解基督對教會的犧牲,我對另一半又做了些什麼?
我真能如以利加拿自信地說:「有我不比七個兒子好嗎?」(
撒上一8)
後記
應承編輯為文之時,憶及這件數年前心有所感,順手記下之文稿,復誦幾回,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心海為之數度翻攪,暗自落淚。在夫家,與娘家迥異的生活型態、家風、氣氛,由開始的不習慣,到今日的深深喜愛;結婚最初幾年,「適應的」冷戰不斷,「鬥氣」更是難免,怎麼樣都自覺「生氣有理」。感謝外子的容忍,先求和解,父母(公婆)百般體諒,以基督的愛,愛我這不名的女子,使我今日得以穩步在婚姻中,喜得一個愛我不下娘家的家。
謹以此文,獻上我最誠摯的謝忱!也願與您分享:婚姻是神賜給人極致的禮物;結婚,真的很好!配偶,要好好珍惜!
(原[青年團契]1998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