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高霈晴
雨,是大自然常見的現象,降雨雖然是水蒸氣凝結的結果,卻也是冷熱空氣交鋒的表現。每單位體積的熱空氣可攜帶的水蒸氣比冷空氣還要多,一旦達到飽和的熱空氣突然被降溫了,它原本可攜帶的水蒸氣總量勢必會減少,這時超載的水蒸氣就會凝結,成為液態水滴。氣態水是看不見的,凝結出來的液態水才看得見,通常會以雲或霧的方式呈現,甚至以降水的方式成為雨。
談到降雨,總讓筆者想起一位流淚的先知——「耶利米」,因為他的眼淚,正類似冷熱交鋒後帶來降雨的結果。耶利米先知,約二十歲左右蒙召成為真神的先知,事奉約四十年。耶利米是便雅憫地亞拿突城的祭司中,希勒家的兒子(
耶一1),所以他從小在心裡本來是準備擔任祭司的;但在神的旨意下,他卻必須承接列國先知的職分與工作(
耶一5)。
先知與祭司之間有何差別?雖然都一樣要做主工、傳達神的話語,但是祭司似乎比較偏重「為人向神代求」的性質,也就是為眾人的過犯替人獻上贖罪祭牲,求主赦免。祭司的工作性質,在心態上常常必須是柔軟的,因為要能體恤人的軟弱,向神呼求。如經上所記:
凡從人間挑選的大祭司,是奉派替人辦理屬神的事,為要獻上禮物和贖罪祭(或作:要為罪獻上禮物和祭物)。他能體諒那愚蒙的和失迷的人,因為他自己也是被軟弱所困。故此,他理當為百姓和自己獻祭贖罪(
來五1-3)。
先知的工作性質,似乎就偏向剛強的一面,因為是「替神向人傳達祂的旨意」,是要公事公辦,沒得轉圜的。如天父真神選召耶利米為先知時,曾對這樣的工作性質做了精確的敘述:
耶和華對我說:你不要說我是年幼的,因為我差遣你到誰那裡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說什麼話,你都要說。你不要懼怕他們,因為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這是耶和華說的(
耶一7-8)。
看哪!我今日使你成為堅城、鐵柱、銅牆,與全地和猶大的君王、首領、祭司,並地上的眾民反對。他們要攻擊你,卻不能勝你;因為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這是耶和華說的(
耶一18-19)。
就像以賽亞先知,也是因為有一樣的職分,而必須擁有鋼鐵般的心志:
主耶和華開通我的耳朵;我並沒有違背,也沒有退後。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人拔我腮頰的鬍鬚,我由他拔;人辱我,吐我,我並不掩面。主耶和華必幫助我,所以我不抱愧。我硬著臉面好像堅石;我也知道我必不至蒙羞(
賽五十5-7)。
對耶利米而言,那從幼時原本就已做好的心理準備——「我要當祭司」的想法,沒想到在二十歲左右的這年,如同晴天霹靂,竟然180度大翻轉成了「列國先知」!從聖經歷史看來,耶利米的人格特質確實比較適合柔順、為人向神代求的祭司角色。因為他敏感且多愁善感,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心中充滿恐懼,當下他也適時向主表達了自己的不足。
我就說:「主耶和華啊,我不知怎樣說,因為我是年幼的」(
耶一6)。
感覺耶利米在說這句話時,語氣尚未結束,就在他似乎還有話要說時,神連讓他把話說完的機會都不給,直接打斷他:「你不要說我是年幼的……。」
對比摩西一開始被神揀選成為「先知」時也是如此,因為他也即將要接受這執行、傳達神命令的剛烈角色。那時已高齡八十歲的摩西,早年那叱吒風雲的心早已灰飛煙滅、不復存在!八十歲的摩西已不再有雄心壯志,他的心似乎已死,死在了茫茫曠野之中。
於是他說:「我是什麼人,竟能去見法老,將以色列人從埃及領出來呢?」(
出三11b)、「他們必不信我,也不聽我的話,必說:『耶和華並沒有向你顯現。』」(
出四1b)、「主啊,祢願意打發誰,就打發誰去吧!」(
出四13b)。這些都是摩西下定決心,不再提起早年「捨我其誰」的壯志所發出的婉拒之詞。
一位是正值少年的青澀、如旭日東升的耶利米;另一位則是歷盡滄桑、稜角已磨盡、壯志已成灰的垂垂老者摩西。然而,他們所拒絕的都是同一件事——「剛烈的先知職分」。因為先知,代表的是神,是絕對地嫉惡如仇,必與犯罪的全民對立,是不能退縮、沒得協商的,是如堅城、鐵柱、銅牆般剛硬的!
若神的剛硬如同大自然的暖鋒鋒面、耶利米的柔弱如同冷鋒鋒面,當這冷暖鋒互相撞擊時,將如同梅雨季節時的滯留鋒一樣,必然發生致災性降雨。在《耶利米書》中可以讀到,耶利米哭了。他的淚水如超大豪雨般降下,豆大的淚珠常因心裡傷痛,不斷從臉龐滑落。他說:
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我心在我裡面煩躁不安。我不能靜默不言,因為我已經聽見角聲和打仗的喊聲。毀壞的信息連絡不絕,因為全地荒廢。我的帳棚忽然毀壞;我的幔子頃刻破裂(
耶四19-20)。
因為神已讓先知耶利米藉著所賜屬靈的眼,看見悖逆的百姓將招致的結局,也就是猶大國將被殘暴的巴比倫帝國消滅,以至於國破家亡。原本先知還存有一絲希望,認為只要百姓聽得進神的警告,全民願意悔改,或許這些災難就不會臨到。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因為神已預告這些百姓必不回轉、必不悔改。於是先知說:
我說:「哀哉!主耶和華啊,祢真是大大地欺哄這百姓和耶路撒冷,說:『你們必得平安。』其實刀劍害及性命了」(
耶四10)。
既然國家滅亡勢在必行,那麼先知的工作還要繼續嗎?這是一場「沒有果效」的事奉啊!耶利米先知的心,碎了。他不但為即將滅亡卻仍執迷不悟的百姓傷痛,更因他那與神緊密相連的心,使他深知神為這群百姓所承受的那種痛楚。在雙重夾擊之下,每每細讀《耶利米書》,總會讓人感到無比感慨與難過!
身為神的僕人,有時難免會心存一種觀念:「只要神答應同在,做工就一定有果效。」這句話看起來沒錯,事實卻不盡然。當時的耶利米一時之間也無法理解:「為何神親口答應要與我同在,卻又告訴我這是個無解的問題,那我還要繼續努力嗎?」
然而,經過了四十年的先知事奉,耶利米漸漸學會以神的心為心。他明白了:作為神的僕人,只需將所託付的盡力完成即可,至於成就乃在乎神。不要看自己過於所當看的,也不要自以為憑著一己之力就能抵擋歷史的洪流。他最後在《耶利米哀歌》中,說出了自己的感悟,這也是今天所有身為神忠心的僕人當有的體認:
人在幼年負軛,這原是好的。他當獨坐無言,因為這是耶和華加在他身上的。他當口貼塵埃,或者有指望。他當由人打他的腮頰,要滿受凌辱。因為主必不永遠丟棄人(
哀三27-31)。
這不禁讓筆者想起自己在29歲時,也有過同樣的迷惑。雖然29歲不算年幼,但是當時第一次接下教會教務負責人的工作時,面對教會中許多信徒的輕視與不信任,常常在夜闌人靜、妻兒都入睡後,獨自跪在客廳的地上,痛痛哭泣、流淚禱告說:「主啊!為什麼是我?祢是不是找錯人了?」而且這樣的禱告,在連續兩任共六年的負責人任期中,並沒有換來教會絲毫的改變。
如今一晃眼將近三十年過去,回頭一看,心中反而感謝主當年賜下的「幼年負軛」,使自己比許多人有更多機會認識神。原來,我們只要盡本分,至於成就與否,全在乎神。我們不是神,只能盡力而為,正如使徒保羅所說:
我栽種了,亞波羅澆灌了,惟有神叫他生長。可見栽種的,算不得什麼,澆灌的,也算不得什麼;只在那叫他生長的神。栽種的和澆灌的,都是一樣,但將來各人要照自己的工夫得自己的賞賜(
林前三6-8)。
神工人的眼淚,常常是因為「性格特質」與「工作性質」的衝突,如同冷熱空氣相遇般,在彼此衝撞中潸然淚下。而且,神所要使用的人,往往不是因為原本具備什麼特質,所以才選上你;相反地,我們經常看見:膽怯的,祂要他作大將軍;柔弱的,祂要他做列國的先知。
於是在事奉的一開始,哭泣是必然的,眼淚必然如大雨般落下。但是,這雨與淚,終究要藉著事奉讓人得到蛻變與成長。就像晚年的耶利米一樣,他逐漸認清了自己的職分,也因此更深地認識所敬拜的神。當事奉進入更成熟的境界時,眼淚依然會流,但是此時流下的,可能不再是委屈的淚水,而是感動與感恩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