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屋窩居

第二天早上，用完早餐，再次來到Esther Rani老姊妹的家。

她的家很小，大約只有三、四坪左右。

跟許多印度家庭一樣，她的家分為內室和外室兩部份，裏面原是給家人睡覺的地方，外面則跟大部分住家一樣，是個多功能的廳堂，兼具客廳、餐廳、廚房和家人休息聊天的場所，內外由一片土泥石灰牆間隔開來。

由於習慣在不通風的屋內升柴炊煮，大概是受到煙薰之故，大部分印度貧窮人家的牆壁和天花板都是被煙薰得烏黑一大片，白牆變灰牆。她家連地板也很黑，看起來她們應該很久沒在自己家裏睡覺了。只是，看到這樣的環境，不免要為她們擔心：長期在這不是很乾淨的地方吃飯、休息和生活，對健康很不好，很容易生病的！

「老姊妹，昨晚您說房子幾乎倒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想到她昨晚顯露的著急和憂慮，不免想了解到底是如何嚴重，為什麼嚴重到讓她們祖孫四人不敢在家裏睡覺，要到別處去睡覺？

「就是這裏啊？您看，因為偷工減料的關係，水泥都已經化成灰，連鋼筋都露出來了，這裏隨時會倒塌的！怎麼敢住人呢？連我們都不敢睡了，怎麼敢讓妳睡呢？實在是太危險了！」她走到裏面小小的內室，抬著頭、手指著天花板的角落說。

「哎呀！真的好嚴重！連鋼筋都露出來了！整個天花板幾乎有四分之一隨時會倒塌！」其他人看了也直搖頭！只是大家都窮，都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照顧，實在愛莫能助啊！

「好危險哪！」難怪她們不敢住了！只是人總要有個落腳休息的地方，雖然晚上可以到女兒家暫睡一下，但總不能天天或一整天都住在女兒家，畢竟印度是個父權社會，女性在家裏沒有地位，長期住在已出嫁的女兒家總不是辦法，只好平常在自己家裏生活作息，晚上才到女兒家去睡。



 

貧病人生

「這裏真的很危險，您平常在此煮飯、吃飯、生活作息時，得多加留意！如果看到更多泥灰剝落，就要離開這裏，不能住了！」看著天花板隨時會發生危險，很遺憾自己幫不上什麼忙。「我們知道的，所以昨天才不敢讓妳睡這裏啊！」她回答並感慨地說：「實在沒有辦法啊！我兒子每次回家都喝得醉醺醺，他一喝酒就發瘋要打人，家庭也不顧，太太受不了他長期酗酒和暴力也跑了；我年紀大了，也只能儘量想辦法扶養這三個孫女，還好有台灣的同靈幫助，讓我有機會做點小生意，勉強餬口，否則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才好？」她回答。台灣多加團契跟當地的負責人和牧養印度的馬總印度聖工小組合作，以無息貸款的方式幫助老姊妹做小生意，賣小魚干維生。

「啊！您的小魚干呢？今天沒有看到您的小魚干？」聽她提起，才想起了她的小魚生意，上次看到小魚干，這次卻沒看到，不知道是不是太早的緣故？

「今天沒有辦法做生意啊！我已經好多天沒辦法出去做生意了！」

「為什麼？沒有做生意，您們怎麼生活呢？」聽說有些窮人常常需要靠賒欠勉強過日子，或一天被迫只吃一餐或兩餐，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起。

「我年紀大了，毛病多，身體有很多病痛。身體不舒服讓我沒有辦法外出做生意啊！」看她滿臉病痛愁苦，似乎生活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想到所謂「貧病交加」，自古以來，貧與病似乎如影隨形地跟著落後貧困國家的可憐人。窮人比有錢人更容易生病，因為食物不足、營養不良、環境不佳、無力就醫或延遲就醫等諸多因素，造成貧困落後地區的平均壽命特別低、嬰幼兒的死亡率特別高。

想想她的環境和際遇，生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換成年輕的父母要撫養三個孩子都很辛苦了，何況是年紀老大又全身病痛的老婦人？要如何照顧這有爹娘卻好似沒爹娘的孫女呢？更何況在印度，生養一個女兒等於生養十個賠錢貨，許多父母因過度貧困、無力撫養，將來也無法負擔女兒的鉅額嫁妝，不得不在女嬰出生時，乾脆先殺死她，以避免將來撫育的困難和嫁妝的後患。這樣的新聞在印度報紙社會版卻時有所聞，並非新鮮事。這是整個社會文化的悲劇，賤民階級及窮人弱勢者的宿命和無奈！



 

大樹與蛇窩

由於屋內空間狹小，不方便同時容納那麼多客人，教務和陪同前來的尼克森及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和同靈便在門外長得很高大、幾乎直入雲霄的椰子樹下等我們。為了怕他們久等，便出去跟他們打一下招呼，看到我們出來，他們趕緊指給我看：

「姊妹，她們家門前這棵椰子樹，隨時一倒下來就會打到房子，很危險，房子四周又雜草叢生，聽說附近還有一個蛇窩，有蛇出沒，很危險！難怪她昨晚不敢讓妳睡這裏！」被他們一講，抬頭一看，果真有一棵又高又大的椰子樹正好傾斜歪倒成45度，那角度正對著她家睡覺的內室。有這麼多危險存在，也難怪連她們自己都不敢住了。

「哎呀！真的好危險！」看它傾斜歪倒的樣子，似乎即使想先把它鋸斷也一樣危險。鋸或不鋸都會破壞房子，只有任憑它去，過一天算一天了。

「對了！你們說這裏有蛇，但大白天的，附近又不是雜草叢生，很難想像這裏會有蛇出沒！」不可置信卻又不得不信地對他們說。他們本地人倒是覺得見怪不怪！

住在都市或進步富裕國家的人，或許很難想像在這樣人口眾多、並不算荒郊野外的地方會有蛇窩，且有蛇出沒；但小時住過鄉下的我，倒可充分理解。因為，小時的環境是個鄉下地方，房屋前後都有些草和樹木，大人跟小孩偶爾就在家附近的樹上或草叢裏發現蛇類的蹤影。不論是有毒的青竹絲或一般無毒的「臭青仔」都曾看過，真是危機重重。還記得有一段時間家裏母雞所生的蛋老是不見，不久父親重新整理房子後面的石牆，赫然發現一條正蜷曲睡覺的大蟒蛇！好不危險！



 

遠方之愛

再度進到屋內，隨意四處張望，看到她們小小的家裏除了客廳那幾個用來煮飯和裝小魚干的大鍋子、菜籃子和旁邊內室裏的櫃子外，幾乎看不到什麼東西。那個唯一看起來比較有東西的櫃子，裏面不過是裝些破舊的布單、衣服和瓶罐，幾乎看不到稱得上有價值的東西！

看到櫃子裏又破又舊的衣服，再轉頭看到小女孩們身上穿的衣服，這才發現兩個小孫女的穿著竟然相當破舊，除了13歲的老大KRUBA不在家，8歲的老二GIRIJA穿了一件成人的格子裙，由於尺寸不合，又沒有針線，便用一條細紅色塑膠繩綁著，算是權充腰帶的功能，她的上半身甚至沒有穿衣服。6歲的老么GRACE上身穿著一件掉了好幾顆釦子、小學生破舊的白襯衫，下身則穿著一條掉線破舊不完整、可以丟掉或當抹布的綠色裙子。

「啊！為什麼穿得這麼破舊？上次沒有穿得這麼破舊啊！」心中既難過又納悶。（備註）

突然想到袋子裏特別幫三個小女孩帶來幾件新加坡姊妹奉獻的衣服。

「Esther Rani姊妹，這是新加坡姊妹們要送給您孫女們的衣服，雖不是全新，可是大家愛心奉獻的衣服喔！代表著同靈的祝福和關懷。您要不要請孫女們穿穿看是否合身？」相信對貧困的她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禮物。

「啊！真好，真謝謝您們！」看到我從背包拿出幾件來自新加坡同靈愛心捐贈的衣服，老祖母眼中霎時出現了難得一見、微喜的表情。

由於先前在訪問部份孤兒寡婦等貧困家庭時發現有些家庭因家境清寒、無隔宿糧，無力購衣，以致孩子穿著破舊。不忍見主內同靈的家庭生活如此貧困，便臨時緊急拜託即將到訪的新加坡姊妹們帶來孩子的舊衣服送他們，有位姊妹因來不及準備舊衣，甚至把原本要買給孫子穿的新衣服都奉獻出來。

為了避免引發紛爭，也因臨時收集帶來的衣服不是很多；因此，並非全部教會或每一戶信徒都有，而是給那已經過「印度多加」和馬星印度聖工小組調查、審核，目前正在接受幫助、最貧困家庭的孩子，剛好每個孩子都可以分配到一、兩套。

「來，請妳們穿穿看合不合身？」憑著腦海中所留的印象和之前訪問時所拍的錄影帶，特地幫她們挑了幾件衣服來，不知道尺寸是否合適？

「小姊姊，這件很漂亮，是一件海軍領的可愛洋裝喔！妹妹，這是妳可愛的花洋裝！來，穿穿看！」雖然我們言語不通，但透過比手畫腳，其實仍能了解對方的意思。

「喔！好美啊！看妳們兩個穿上新加坡媽媽們的愛心，頓時從灰姑娘變成小淑女了！真好看！」原本只隨便用大人的破裙子綁條繩子、勉強湊合遮身的兩姊妹，這時像個小淑女般顯得十分清秀。兩姊妹低頭摸摸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靦腆害羞轉頭徵詢祖母的意見。

「啊！真好看！」站在一旁，看到失去父母關心照顧的孫女們分別穿上遠方送來、充滿愛與關懷的舊衣服，老祖母不禁微笑點頭，原本充滿憂淒悲苦、歷經滄桑的臉龐，霎時也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命運的折磨、抱著病痛的身體獨自撫養三個孫女的辛勞及賤民階級的宿命和無奈，讓她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來，我幫妳們拍照留念，有機會要把照片寄到新加坡，讓新加坡的媽媽和小朋友們知道她們的衣服穿在妳們身上不但剛好，且是既漂亮又實用，對你們是很大的幫助喔！」屋裏太暗不好拍照，便到門口幫她們拍照留念。

走出門外，就連站在門外等候我們的教務負責等人也高興得點頭稱許：「真是好看！尺寸還剛好！」感謝主，看來這一天算是主客盡歡，大家的內心和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喜樂。

中國人有句成語說：「為善最樂！」聖經上也說：「主內一家，要彼此相愛。」因為眾人一點小小的努力，就可以在窮人最需要的事上給予他們些許幫助，這種同靈彼此關懷、互相幫助，主內一家彼此相愛的喜樂，實難以筆墨所形容！真是為善最樂啊！



 

備註

事後問起才發現：原來上次所穿的那件是他們最完整、最新的衣服，是歡迎訪客的穿著。上次到訪，她們在我們去訪問前，早已經穿好、準備好，也把家裏打掃乾淨等候客人前來。這次因為臨時到訪，沒有事先通知，以致穿的就是平常普通的穿著，家裏也是平常的模樣。然而，早一天就已經到村子的，老祖母也知道我們會到她家去訪問，怎麼這次卻穿著如此破舊？難道上次的衣服是借來的？聽說有些印度同靈為了參加神學訓練中心的獻堂典禮，竟特別分期付款借錢買新衣，也有人特別向同村的人借比較好的衣服來穿，希望自己在特別的日子裏看起來與平常不同。

在富裕的社會裏，很少人要穿別人的舊衣服，也沒有人為了獻堂禮去向親友或鄰居借衣服穿，但在貧困的社會，這類分期付款買衣服或借衣服穿的事，卻是見怪不怪。台灣的社會在第一、二次世界大戰後也曾經歷貧困缺乏，幾十年過去，富裕的社會只能從老一輩口中聽到這如天方夜譚般的辛酸和無奈；想不到，如今這樣的戲碼仍在貧困落後國家的同靈身上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