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東山|聖靈月刊580期-2026.01|主題/教會中有雜質嗎?

圖/Kim
一直不敢提筆寫父親,他已離世快兩年了,而今可以稍加理性地回顧他的離世。
60歲還算壯年,自然並不算什麼喜喪,以至於迷信的親戚們都不願來奔喪。我竟是鬆一口氣,他們所認識的父親,是做官的父親,是會幫家族辦事的父親,但那只是父親在生命中早早褪下的舊殼。他們並不認識真正的他,雖是世態炎涼,如今倒也賺了個清淨。
有時候,我覺得他太過古板,甚至有些固執。他說自己不願麻煩別人,甚至在離世前,還詳細寫下自己喪禮的流程,並再三囑咐不要讓人家來,通知一下就行,大家在世都很忙碌,天國再見就好。
雖是如此,教會依舊按聖職的禮儀給予他最大的尊重。來自大陸各地一百多位同靈與長執也前來相送。父親若在世,一定到處又都是他忙碌的身影;但如今,他安安穩穩地睡了,不用再操勞了。
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著親人從生病到離世,沒有恐懼,只有不捨。當在醫院檢查出來時,他的癌症已經擴散,在最後的時光中,他已經瘦得脫了相,雖是靠嗎啡忍受苦痛,卻也幾乎沒有失眠過。每晚聽到他的呼嚕聲,我們都會感謝神在其中的幫助。
我幾乎是看著他的生命力一點點喪失,身體也愈來愈羸弱。在他生病期間,由我負責他的飲食,天天都是固定的餐食。因為厭食反應十分嚴重,能吃的也就那幾樣,如此我還能細細數來:牛雜湯、蔥油炒牛肉、涼拌紫菜、清炒空心菜。在最後的時間裡,他連最愛的食物也吃不下了。
直到最後一刻,我們都仍在期盼出現希西家式的奇蹟,等候那個關於無花果的啟示。
在他第一次患癌時,他曾夢見自己可以再活十年,那一年父親48歲;就在58歲時,他檢查出了癌症晚期。
我們是如此迫切地希望能再讓他有下一個十年,我和母親互相打氣,告訴對方一定要有信心,信心能讓地動山移。況且這樣的神蹟,並非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過,能發生一次,就能發生第二次,為此母親徹夜禱告。
我們在一片生命即將消亡的絕望中尋找任何父親能活下來的跡象,但即便如此,我們各自心裡也做了最終的準備,只是都不願說出口。偶爾父親會說起,自己死後,家裡的大門要打開,這樣棺材才好出去,他向我們交代鑰匙在哪裡。
這時候,我們會一起大聲「指責」他,告訴他不要說這麼沒信心的話,還問他有沒有看見天使來。他搖搖頭,我們說明顯時候還沒到,還能活。
如今想來,或許是我們沒有信心,沒有信心接受神最後的安排,也沒有盼望存活在心裡。
在死亡這件事上,父親反而顯得比我們要平靜。
其實,他已經在默默交代後事,他長得是那麼粗糙,心思卻是那麼細膩。每當母親說有什麼事需要解決時,他總是說等女兒回來,問問她。母親總是跟我說,妳爸臨死前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妳特別厲害,什麼都得等妳來解決。
事實上,我知道,我跟他比較好,我倆都有很多突然的「奇思妙想」。兩人大腿一拍,便會相約去做母親會「生氣」的事情。例如偷偷買回來一堆新傢俱,或偷偷在家裡裝一個籃筐。
反而,有時候跟母親會因為意見不同,雙方爭執不下。這時候,他總是在中間做「雙面間諜」,兩邊說好話。他在擔心自己離世後我和母親的關係。我知道,他在做最後的牽線。臨終前,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希望我能照顧好母親。
我曾禱告自己願意拿十年壽命給父親,他的生命是如此燦爛,如此有意義。他對聖工充滿熱情,時常寫道理講章直至深夜,也時常帶著母親,開上幾個小時的車去探訪。他把那些最軟弱的信徒放在心裡,關心他們的生計、婚姻與信仰。
我常常笑他是個「居委會大媽」,什麼家長里短都要管,他說這才叫牧養,信仰和生活怎麼能分得開呢?他的聖工一直持續到離世前的半年,我常常看到開會的同工圍繞在他的病床旁開會。我想,也因為如此,當他直面死亡的時候,並未有恐懼,就像是在做一件計畫中的事情,為他的聖工畫上一個句號,那也是盼望的終點。
到最後,那個報好資訊的以賽亞先知並沒有到來,我也沒求到日影向後移十度的憑據。他的痰越來越多,而且吐不出來;呼吸也開始越來越困難。我們並不知道這是要走的症狀,只是每晚為了讓痰咳出來,都要折騰到半夜。
我在網上買了兩架呼吸機,以便輪流供氧,還反覆在燙開水中擰乾毛巾,讓熱水汽進入他的肺部,稀釋痰的濃度。這樣的情況並未維持太久,僅僅幾天的時間,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他被緊急轉移到醫院裡,拍完X光,醫生便下了「逐客令」。醫學影像顯示,他的肺已經全白,沒有任何縫隙。
醫生一邊把呼吸機的管道插入鼻子裡,維持他的生命,一邊讓我們把他送回家,他們不想給醫院增加死亡率。我握住他的手,拚命禱告著,希望最後能有奇蹟發生。我向神許了許多的承諾,希望能夠從祂那裡換些時間。
我跟父親說,等他好了,我們一起做聖工,他用力點了點頭。父親越來越虛弱,說不出話來,只是使勁地想拔掉呼吸機。我問他,是不是想回家,他又點了點頭。我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想他走,但又不想他再受痛苦。
他已經在醫院待了一夜,我們不知道的是,福州的長執們也在外面待了一夜。他們知道時候到了,亦知道我們家在這個時候需要幫助。他們勸說我們當順服神的旨意,讓他回家安歇。
就這樣,一輛救護車帶著他離開了醫院。回到家中,家裡早已聚集了一批禱告的信徒。在唱詩與禱告聲中,他躺在床上,拔了呼吸機,便斷了氣,去他天父那裡了。
回到他的房間,仍不覺得父親已經走了,只是叫一聲爸,已沒有人回應。
在整理房間時,我看到他將我的作品,甚至我所指導的學生發表習作都仔仔細細地整理起來,放在顯眼的地方,如此,他躺在床上便隨時都能看到。他也留下了整整一屋的講章、資料與靈修筆記,它們都見證著父親靈修與工作的點點滴滴,這些如今也都成了我們的安慰。
在世時,他曾說沒什麼錢留給我,只有這些筆記資料希望我能夠一代代傳下去。他也曾鼓勵我獻身傳道事業,說他這一生最值得的就是在主裡服事,他的生命是如此飽滿,喜樂總是滿了又溢出來。
我並沒有像見證裡常見的那樣,夢見父親去了天國。不知為何,神反而讓信徒同靈們夢見他在天國裡,但我卻是在停棺的大廳聞見從未在家中出現的馨香之氣。前兩天剛和母親抱怨,家裡的垃圾沒扔乾淨,都是臭味。但父親離世的那天,卻是充滿了馨香之氣,是清雅的花香,是令人愉悅的果味。
我想,神是讓我明白,他將所有獻上,成了神所喜悅的祭物,他有滿滿的工價在父那裡。而另一件奇妙的事,是我和母親共同經歷的,在父親臨死前的七天,他臉上的皮膚開始像蛻皮似的,原本黯淡黝黑乾癟的皮膚,變得如嬰兒般細嫩,且有紅暈。所有來見他最後一面的人都說,他的皮膚從來就沒這麼好過,他平靜地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是有福的,我們好羡慕他。」這是許多同齡人發給我的短信。短信內容都不約而同地大致如此。雖說有些「不符禮俗」,但的確能安慰到我,有什麼是能比進天國更好的結局呢?
父親常說,在世俗上他沒有得到溫暖,他的真誠往往被人看輕,但卻在教會裡得到了回報。因此無論聖工如何困難,他都能找到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工,促膝長談之後,他便不會感到孤獨,並在其中找到一種幸福感。所有在世時的委屈與喜樂,都在死亡那一刻得到稱量,轉換成屬靈的價值。
我想他在神那裡是至寶的,而此時他或許正躺在他父的懷中,看著我寫下這篇文章,誰說這不是一種喜喪呢?
願以此文記念我的父親──林仕豐執事,也以此文感謝那些在困難時刻安慰過我們的人,那些和我父親並肩作戰的同工們。
爸爸,願我們在天國相聚。






